荣毅仁的离去,是又一个世纪传奇的落幕(本报曾以《荣毅仁传奇》为题对这位老人的人生历程及其所蕴含的历史内涵作了深入的报道)。
有众多的命运,只属于这样的时代,和这样的中国。
宋任穷的离去为开国元老的时代划上了一个句号。一代代中国人曾在他们的传奇故事中长大,而故事的主人公,自此全部成为高悬头顶的群星。
芮杏文走得平静。
1942年参加革命,后来干过化工、国防、机械、计委、城建环保,从上海市委书记,到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———这是又一个见证了中国之路、同时为之作注的老人。
他曾经拿着自己画的市场经济发展思路示意图,主动找到中南财经大学的研究生钟朋荣讨论。这个年轻人发表在《经济日报》上的文章,布满了芮杏文用“红笔画的道道”。他在摸索市场经济的历程中,充满了孩童一样的好奇。
他在上世纪80年代就思考着“新欧亚大陆桥”的开发建设、环渤海经济带的发展、长三角与珠三角的定位。当这一切开始接近现实时,他已是一位垂钓江边的老人,他给人们留下的印象,是站在河边望着悠远的水面……
亲历那个时代的人,正一个一个地逝去。他们沉默的晚年里,无言往往也成为最终的力量。离世,是他们发出的最后声响,它以最为严肃的方式再一次提醒人们:中国走过的伟大变革,及其背后的艰难。
2005年4月21日,张春桥病亡。
这个政治人物的代价,是二十年的孤寂落寞。他在后人记忆中的第一印象,永远是一座历史审判台。
两岸离人
在人生的休止符中,还有汪道涵和辜振甫。两位老友相隔海峡,却在一年中携手西去。
年初,辜振甫先行一步,汪道涵在住院期间,还不忘推荐记者去读辜振甫的评传。年末,他紧随老友而去。离世之时,正是辜振甫的农历周年忌辰。
1993年4月,特别的时刻、特别的机缘,两个人胜过万千军旅。于是,历史性的场合,最终以两人的姓氏来命名。
更重要的是:这成为一种习惯。第二次“汪辜会谈”是五年后的白玉兰厅,清唱京剧唱段,回应七言古体诗,家庭式茶叙,却无处不有机锋,无处不藏巧意。
曾任台湾“陆委会”主委的“立委”苏起说:当时两人携手创造两岸交流的局面,现在想来难能可贵。只可惜辜汪二人壮志未酬。
他们的离去,宣示台海关系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所幸另一个时代已经开启。
就在送别辜振甫的这一年,汪道涵亲眼见到了国民党主席连战和亲民党主席宋楚瑜的大陆之行,他本人更是抱病相见。
汪老的辞世,引发岛内强烈反响,蓝绿两营均表示哀悼,海协会、海基会强烈追怀“汪辜会谈”的协商精神,在岛内政治的微妙关头,汪老离世,成为台海关系新时代的重要变机。
他宛若一台历史大戏的幕后剧作者,最后,将自己的结局也写作了戏码。
事实上,他曾经写下的,远远超乎中国大众对这个名字的印象。
今天,我们仍然在猜测:台海两岸党际互访,两位主席次第而来,是否有他老人家的运筹智慧在其中?
日月更替,老人依然平静地沉浸在他的书卷中。窗外世事纷扰,他却心静如青灯古佛,溘然睡去。
文人镜鉴
“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,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。”
费孝通的离去,或许也像这天地间的沙鸥,一掠而过?
在波谲云诡的历史风潮中,这位学者,却始终紧贴土地———生养他的吴县下弦弓村,29岁时,他的博士论文《江村经济》以此为蓝本,成为社会科学界的必读读本。
经历了抗战、内战,47岁的他再访江村,为合作化带给农村的变化而欣慰;1981年,71岁的老人经历了20年的右派生涯后,还是回到江村,他举起老迈的臂膀,为刚刚勃发生机的乡镇企业大声叫好。
庙堂悲欢转眼过,老人或许从来不懂政治,但他说:“我所知道的是真正的学术,是有用的知识,学术可以做装饰品,也可以做食粮的。”
大山既倒,归于大地。这个老者的头上,戴着英国皇家人类学会授予人类学界的最高奖──赫胥黎奖的光环,他的《江村经济》是其母校———伦敦经济政治学院学生的必读书之一,即便这样,他的脚步还是紧贴着中国的土地。
今天,在吴江市的小镇汽车站,还高悬着费老题写的站名。这个学者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:他的离世,不但令学界悲怆哀思,也让普通农民,从千里之外托人将电话打到北京。
正因为这样,他是“真正的知识分子”。
启功的离去,是一幅金石丹青缓缓收卷。
身负“诗、书、画”三绝之名,带着末世皇族的血统,一生沉浸在古代书画、诗词中,却历尽了现世的风雨浮沉。半世沧桑中,旧式家庭包办的老妻时时支撑在旁,默默将他的字画包装掩埋,默默为他望风,他绝望之时心生去意,老妻以修鞋盲人相劝:他眼瞎了、腿锯掉了、妻女丧生于车祸,不也活下来了吗?
到了晚年,多年练就的孩童般真纯,如同金石光泽。
在家养病时,他有一个谢客字条贴在门上:“熊猫病了。”
2005年,他93岁,终于赴会亡妻。如一悼念文章所言:“我辈不用余悲,先生亦当大笑。”
其心眷眷,其情戚戚。这是生命动人的真正秘密。
同样让我们感喟的还有巴金,这位老人的晚年,伴着妻子萧珊的骨灰度过。沉郁的岁月里,萧珊每天将他推上公共汽车。酷烈的岁月,早早夺去了这位善良女子的生命。
是她们,成就了她们的丈夫。今天我们告别这些长者,更是领略人生与真情的教益。
巴金的离世宛若一场仪式。
当一个人被冠以“20世纪的良心”之誉,便可以知道:他生命的意义,关乎无数人。
连普通的出租车司机都说:“很久没见过这么显赫的死了。”这只能说明:我们还无比珍视那些可以让我们对镜自照的人。
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教授说:“巴金的痛苦就是巴金的魅力,巴金的失败就是巴金的成功。”
玫瑰红色纸折成的千纸鹤上用铅笔写着:“巴金爷爷你走好安息吧。我一定要向您学习,不说假话,要说真话,好好学习。”
这,或许已经实现了老人的最大的愿望:“化作泥土,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。”
人间烟火
这一年的离人中,还有傅彪和高秀敏———人们似曾相识的邻家男人和街坊胖嫂。
一个远谈不上潇洒的男人,在银幕上蓬乱着头发,以跨栏背心示人。一个早已中年发福的女人,话音脆响动作憨实,操持着鱼塘、水田和自家男人的言行。
一地鸡毛蒜皮,满目狼狈和无奈。而他的胖脸总是笑着,她的脚下总是一步紧赶一步。
在人们认识他以前,傅彪已经演了十几年戏。为了获得角色,他为剧组联系贴片广告、卖汽水、送盒饭。他对同行和气、对导演和气、对记者和气,数百名记者联名写悼念信,称他是“当今惟一一位让所有采访过他的记者齐声说好的艺术家”。
2000年他终于演上了主角,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“北影厂彪哥”,在所有人眼中,他的演艺之途眼看就要风生水起,却又绝尘而去。
在人们认识她以前,高秀敏早已是地方舞台上的老演员。从二人转、小品,到电视剧,她一步步走得细碎,却也走得坚实。
他们,让数不清的人为这人间烟火而深深共鸣。
他们,都在生命走到终点的前夜,仍满怀着对多年打拼终获回报的深深期待和遗憾。
生命原本就不是瓜熟蒂落名至实归的大团圆,但努力、执著、勤奋,谁说这些不是平民成功的力量?
还有陈逸飞———一个早已习惯辉煌的人,辉煌却在瞬间断裂。
他的儿子陈凛曾经说:“我们要把公司发展成一个生活形态公司,‘逸飞’将是生活质量、生活品位的代名词。”而陈逸飞本人在这样的年纪时,还在专心致志地画着毛主席的油画。
他对变化的适应速度令人咋舌。除了油画,电影、时装、杂志、视觉他都感兴趣,因为“都是美的”。他自称喜欢这种前进中的状态。他说:“开步走”这三个字———就是先把脚拎起来,一脚踩出去,退不回来了。连医生都说他“太拼命”,他甚至在洗脚时都不休息……
他留给人间的,除了街头巷尾的时尚、卖价不菲的画作,更有前后两任妻子的财产争议,和众多演绎过浪漫故事的异性。
正当世人为其英年早逝而唏嘘,陈逸飞5岁的幼子在葬礼上发问:“妈妈,爸爸死后是不是变成菊花?”
离人逝去,是给生者一个回首自顾的机缘。面对就此终止的行迹,我们默默致意,感谢他们用生命,昭示或警醒我们今后的征程。
岁末寒冬,或许我们可以重温巴金曾经的写作生活,让真诚照亮雪夜中的前路:
“我在一个城市给自己刚造好一个简单的‘窝’,就被迫空手离开这个城市,随身带一些稿纸。在一些地方买一瓶墨水也不容易,我写《憩园》时在皮包里放一锭墨,一枝小字笔和一大叠信笺,到了一个地方借一个小碟子,倒点水把墨在碟子上磨几下,便坐下写起来。”
“有一夜在重庆北碚小旅馆里写到《憩园》的末尾,电灯不亮,我找到一小节蜡烛点起来,可是文思未尽,烛油却流光了,我多么希望能再有一节蜡烛,让我继续写下去。”
逝者,如斯;生者,保重。


